浩瀚宇宙中闪耀的高洁之星——高耀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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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章:最后的守望

2023年12月10日——国际人权日这一天,曼哈顿西区一间狭小的公寓里,九十五岁的高耀洁在睡梦中离世。距离她的九十六岁生日,仅剩九天。

这位瘦小的老妇人已在美国流亡十四年。她的双脚因幼年缠足而终生跛行,胃部在文化大革命中因自杀未遂被切除了四分之三,晚年的她几乎卧床不起,电脑常年放在胸口,双手在键盘上敲打着她认为比生命更重要的文字。”我不怕死,”她曾说,”我怕的是中国艾滋病疫情的真相被遗忘。”

她的书桌上堆满了信件——来自河南农村的一万多封信。每一封都讲述着一个家庭的毁灭:丈夫死了,妻子病了,孩子成了孤儿。这些信件的作者大多已经离世,但他们的声音被这位老人保存下来,成为一场人祸不可磨灭的证词。

高耀洁本可以过平静的退休生活。1996年,她已是六十九岁的退休妇科教授,有体面的养老金,有丈夫和子女。但在那年4月7日,当她应邀为一位患有”怪病”的农村妇女会诊时,她的人生轨迹被永远改变了。

“我本可以在退休后过一种安静、平淡的私人生活,”她在回忆录中写道,”如果我没有去看那位艾滋病人的话——她把我送上了一条不归路。”

她选择走上这条路,是因为她无法对苦难视而不见。这不是英雄的选择,她坚持说,这只是一个人应该做的事。但现实是,只有极少数人做到了”每个人都应该做的事”。


第一章:血浆经济——一场人祸的诞生

贫困催生的血液买卖

1990年代初的河南省,是中国人口最多的省份之一,拥有约九千万居民,其中百分之八十是农民,生活在极度贫困中。在许多村庄,人均年收入仅有五百元左右。一句当时流传的口号道出了农民的处境:”伸出胳膊,攥紧拳头,五十块钱到手”——卖一次血的收入,足以买五十公斤大米。

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河南省政府于1991年至1995年间大力推行”血浆经济”。一位政府官员曾公开表示:”我们要发展血站这样的’第三产业’。哪怕七千万农民中只有百分之一到三愿意每年卖一两次血,我们就能收集这些血液卖给生物制药公司,创造数百万的价值。”

致命的采血方式

这场血浆经济运动吸引了约三百万献血者,主要是贫困的农村居民。全省建立了二百到三百个由政府运营的采血中心,此外还有大量由”血头”和”血霸”经营的非法血站。这些人大多与卫生部门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——艾滋病活动家朱金中曾说:”他们都是省卫生厅或防疫站的官员,以及他们的亲戚朋友。没有这些关系,你根本不可能开设采血中心。”

真正酿成灾难的,是采血过程中的致命做法:

血液从多名献血者体内抽出后,被汇集到同一个离心机中提取血浆。为了防止献血者贫血,使他们能够更频繁地卖血,采血站将提取血浆后剩余的混合血细胞回输到献血者体内。针头、血袋和采血设备被反复使用,没有经过适当消毒,也没有进行艾滋病病毒检测。

一篇外媒报道如此描述这一过程:”农民的血液被抽出,通过肮脏的泵输送,与其他人的血液混合在一个大桶里。血浆被提取后,剩余的血液被泵回献血者的静脉,以防止贫血。”

疫情的规模

关于感染人数,官方数字与民间估计存在巨大差距。2004年,河南省政府的调查承认有超过两万五千人感染,但这一数字被普遍认为严重低估。同年,中国政府承认仅血液传播就导致全国六万九千多人感染,占全国艾滋病例的百分之二十四到二十五

然而,高耀洁和其他活动人士估计,仅河南一省就有一百万到二百万人感染。高耀洁本人曾估计,全国因此感染的人数可能超过一千万

具体到村庄层面,数字更加触目惊心。在上蔡县文楼村——后来最著名的”艾滋病村”——全村三千一百七十人中,有一千三百多人曾卖过血,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一。经检测,六百七十八人感染艾滋病病毒,其中一半以上在2016年前已经死亡。在新蔡县东湖村,四千五百名居民中,感染率估计高达百分之八十

掩盖与沉默

1993年,河南省卫生厅已经发现艾滋病病毒在卖血者中传播。1995年,另一位吹哨人王淑平医生对四百多份血样进行检测,发现百分之十三呈阳性。但当她向时任河南省卫生厅厅长刘全喜报告时,得到的回复是:”别的省份都没有报告这个问题,以后请不要再报告了。”

王淑平的实验室设备随后被销毁,她本人遭到殴打,最终被迫离开工作岗位,于2001年流亡美国,2019年在犹他州去世。

地方政府采取了系统性的掩盖措施:援引”国家机密法”将疫情信息列为机密;拘留、审问并驱逐试图进入河南的中外记者;监视、骚扰甚至软禁公开批评官方应对措施的活动人士。

人权观察组织在2005年的报告中指出:”迄今为止,没有任何涉及这场灾难的官员被追究责任。事实上,一些对灾难负有重大责任的高级官员甚至得到了晋升。”


第二章:风暴来临前——高耀洁的早年岁月

地主家庭的女儿

1927年12月19日,高耀洁出生于山东省曹县一个富裕的地主家庭。她在回忆录中写道:”我出生在山东省曹县,我的家庭富有,住在一座大宅里。我们有七十多亩土地,在鲁西南一带颇有名气。”

按照当时的传统,她的双脚被缠足长达六年,留下了终生的跛行。但她也因此获得了传统的儒家教育——能够诵读《四书》和《五经》,这些经典的教诲在她心中种下了”以天下为己任”的理念。

1939年3月,十二岁的高耀洁经历了改变家族命运的劫难。八路军的一支部队绑架了她的父亲和叔叔,家人被迫支付三十万银元赎金才将他们赎回。此后,全家逃离山东,迁往河南开封。

从医之路

在开封,高耀洁进入河南大学学习医学。她的学业因日本侵华战争而中断,直到1953年才从河南大学医学院毕业,专攻妇产科。同年,她与同为医生的郭明久结婚,育有两女一子。

此后数十年,她成为河南省最杰出的妇科专家之一,在河南中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工作,专长于卵巢疾病和妇科肿瘤的诊治。1986年,她被评为教授。1990年,六十二岁的她退休了。

劫难与淬炼

然而,高耀洁的人生远非一帆风顺。文化大革命期间,由于地主家庭出身,她遭受了残酷的迫害。

1967年,红卫兵冲进她工作的医院。她多次被殴打,其中一次打击如此严重,以至于她的四分之三的胃部不得不被切除。为了躲避追捕,她曾在医院的太平间藏身长达八个月,每天深夜由一名好心的厨房工人偷偷送来少量食物。

在绝望中,高耀洁曾试图服毒自杀,被发现后侥幸获救,但留下了药物性肝硬化等后遗症。更令她痛心的是,因为她拒绝屈服于红卫兵的迫害,她年仅十三岁的小儿子郭楚飞被诬为”反革命”,入狱三年,成为河南省最年轻的政治犯。

1968年,红卫兵还挖开了她家在山东的祖坟,掠夺了随葬的金银玉器,然后焚烧了她祖先的遗骸。

这些苦难没有击垮高耀洁,反而塑造了她的性格。她后来说:”我经历了太多苦难,所以我帮助别人。我同情他们。”

退休岁月与命运的转折

1990年退休后,高耀洁并没有选择颐养天年。她每年进行三十到七十场公共卫生讲座,主题涵盖个人健康、性病预防和妇女保健。她致力于倡导妇女儿童权益,保护弱势群体。

1996年4月7日,命运的转折点到来。六十九岁的高耀洁应邀前往郑州一家医院,为一位患有”怪病”的四十岁农村妇女会诊。这位姓巴的妇女已入院两周,医生们始终无法确诊她的病症。

高耀洁下令进行血液检测,结果令她震惊:这名妇女感染了艾滋病病毒。追溯病史,她发现巴女士数年前做子宫肿瘤手术时曾接受输血——病毒正是通过这次输血传入她体内的。

十天后,巴女士去世了。

令高耀洁深思的是,巴女士的丈夫和孩子都没有感染艾滋病病毒,尽管他们与她共同生活了多年。这证明病毒不是通过性传播的——官方关于艾滋病主要通过性行为和吸毒传播的说辞站不住脚。

“我1996年在河南一家医院第一次见到艾滋病人,”她后来在国际演讲中回忆道,”她是一位四十岁的农村妇女,在她去世前几天才被发现感染艾滋病病毒。这让我意识到,在中国,包括大多数医生在内,对这种致命疾病一无所知。”


第三章:觉醒——发现与早期调查(1996-2000)

一个人的调查

巴女士去世后,高耀洁没有选择回归平静的退休生活。她开始走访农村,要弄清楚这是一个孤立案例,还是冰山一角。

事实远比她想象的可怕。在文楼村,她发现百分之六十五的村民感染了艾滋病病毒。村民们告诉她:”我们这里人人都卖血。”在东湖村,感染率估计高达百分之八十。在整个豫南地区,无数村庄被”无名热”和”怪病”笼罩——那正是艾滋病的症状。

高耀洁的调查方法朴素而扎实:她记录每位患者的病史,为他们拍照存档,挨家挨户询问村民的卖血经历,追踪感染模式。在随后的岁月里,她走访了一百多个村庄,接触了一千多个患病家庭,足迹遍及河南、河北、山东、山西等十六个省份。

所有资金几乎完全来自她的退休金和个人积蓄。她每印一期宣传册需要花费三千到五千元——对一个退休者而言是巨大的开支。到2000年,她已经花费了太多钱在患者和宣传上,以至于丈夫不得不接管家庭财务,禁止她继续动用积蓄。

揭开真相

高耀洁通过大量实地调查,逐渐拼凑出完整的图景:疫情的根源不是官方所说的性传播或吸毒,而是血浆经济中的交叉感染。

她在接受采访时直言:”我走访了很多省、市、县,见过几千名艾滋病患者。但我从未见过吸毒者,而且发现性传播病例不到百分之十。血液传播导致感染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。”

她引用的一项研究显示,在五百对一方感染艾滋病的夫妻中,另一方的感染率低于百分之九——这证明性传播绝非主要途径。而整村整村的感染——包括儿童、老人和已婚夫妇——只能用血液传播来解释。

早期的呐喊

1996年12月1日——世界艾滋病日——高耀洁创办了《艾滋病预防知识》简报,第一期由河南省文史馆和宋庆龄基金会资助印刷。此后的各期全部自费。

她的分发方式别出心裁:在郑州火车站向乘客分发简报,请他们把这些材料带到农村去。她还通过河南省防疫站、计划生育中心、公共汽车和火车进行分发。到最后,这份简报共出版了十五期,印发五十三万份

她每年进行三十到七十场公共讲座,将艾滋病预防知识融入其中。她的公寓变成了一个”指挥中心”,她在那里印刷传单,回复来自全国各地患者和医生的信件和电话。

2000年8月,高耀洁接受了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的采访,报道被多家媒体转载。这次曝光引起了更广泛的关注,但也招来了麻烦——当地政府随即命令她不得再接受任何记者采访

阻力与风险

七十岁的高耀洁,拖着因幼年缠足而终生跛行的双腿,承受着文革期间遭受毒打留下的伤痛,在农村颠簸数日。她的信件被截获,电话被监听,行动被监视,照片被没收。

2000年11月,她原定的一场学生讲座在几小时前被取消,原因是她承认将讨论艾滋病问题。

公众的反应也并不总是友善的。她曾被人从诊所、工厂和酒吧赶出去——仅仅因为她在分发艾滋病宣传材料。疾病的污名如此严重,以至于连提高认识都被视为危险。

家庭关系也开始出现裂痕。她的大女儿后来说,母亲”救了别人,却毁了我们的家”。高耀洁自己也承认:”我是一个好医生,但不是一个好母亲。”

但她无法停下。”我担心局势会怎样发展,但我没有权力,没有钱,”她说,”所以我开始写作;我印刷了一些关于艾滋病的材料。我去火车站、公共广场、繁华街道,把它们分发给人们。”


第四章:抗争——与权力的对峙(2000-2009)

监控与骚扰

进入21世纪后,随着高耀洁的知名度上升,当局对她的压力也不断升级。

她的邮件被截获,电话被监听,这种监视持续了多年。她被禁止接受记者采访。她的博客成为支持者与反对者的”战场”——2007年2月,她在博客上揭露,有人以每条五十元的价格被雇来留下负面评论。

2001年,高耀洁荣获乔纳森·曼人权奖,但她被禁止出境领奖。2003年,她获得被誉为”亚洲诺贝尔奖”的拉蒙·麦格赛赛公共服务奖,但同样未能前往马尼拉领奖

她的著作在国内无处出版。”《十年防艾路》和《艾滋孤儿》这两本书,没有中国出版社愿意出版,”她说,”接受过我书稿的编辑都丢了工作。”她只能自费出版,用获奖的两万美元和福特基金会一万美元的资助,印刷了十五万册《艾滋病/性病的防治》。

2007年:改变命运的软禁

2007年2月,高耀洁获得国际妇女组织”全球妇女领袖奖”,颁奖典礼定于3月14日在华盛顿肯尼迪中心举行。

然而,就在她计划于2月4日前往北京申请美国签证前,河南省地方官员将她软禁在家。约五十名警察包围了她在郑州的公寓。官员们试图迫使她签署一份声明,称自己”因健康原因无法出行”。中国驻美大使告诉参议员希拉里·克林顿,高耀洁博士”身体太虚弱,无法旅行”。

高耀洁愤怒地质问:”我觉得他们认为我妨碍了他们的政绩和仕途。不然为什么要软禁我?我犯了什么法,需要动员这么多警察?”

希拉里·克林顿立即采取行动,直接致信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和中国卫生部门最高官员。国际压力迅速升温,媒体广泛报道此事。

2月16日,在国际社会的压力下,中国政府终于允许高耀洁出行。河南省副省长、省委副书记等高级官员亲自到她家中送花,通知她可以前往美国领奖。

2007年2月26日,八十岁的高耀洁在北京首都机场办理登机手续,飞往美国。

国际舞台上的声音

在华盛顿,高耀洁发出了她最强有力的声音:”中国艾滋病传播最主要的途径是血液交易。中国的疫情与世界其他地方不同,因为我与美国的艾滋病团体交流过,他们说主要是通过性行为和静脉吸毒传播的。”

她公开感谢胡锦涛主席批准她出行。”我感谢你们的帮助,”她对支持者说,”我感谢你们所做的一切。”

这次胜利却为她带来了更大的麻烦。回国后,当局加强了对她的监视,甚至向她的家人施压,试图让她噤声。

逃离

2009年5月,高耀洁的电话被警方切断——她意识到这是即将被逮捕的信号。

促使她做出最终决定的,是艾滋病活动人士谭作人的被捕。谭作人因调查四川地震中儿童死亡人数而被以”颠覆国家政权罪”起诉。高耀洁担心同样的命运会降临到自己身上。

“我不在乎能不能回中国,”她对BBC说,”我要出版我的三本书,把中国艾滋病疫情的真相留给世界。”

在得克萨斯州”对华援助协会”的帮助下,八十二岁的高耀洁从广州秘密离境,飞往纽约。她从未透露逃离的具体过程,只是”狡黠地微笑”说,她要”保护那些帮助她出去的人”。

“我离开是为了让那些艾滋病患者不白白死去,”她写道。


第五章:拯救者——艾滋孤儿与直接援助

孤儿危机

血浆经济留下的不仅是数以十万计的死者,还有数不清的孤儿。高耀洁估计,每一个艾滋病死亡病例都会留下一到两个甚至更多的孤儿。仅河南一省,艾滋孤儿的数量就可能达到数十万

这些孩子的处境极其悲惨:失去父母后,他们没有食物、住所,也没有钱上学。许多孩子住在泥屋里,家庭年收入仅有约三百美元。有的孩子在田里采生麦粒充饥,导致腹泻。

更残酷的是社会歧视。在农村,人们迷信地认为这些孤儿是”犯人”、”克星”,他们”克死”了自己的父母。亲戚们会对孩子说:”你走到哪里都带来厄运。”即使是政府建造的二十二所”阳光家园”寄宿学校也大多空置,因为住进去就等于公开承认父母死于艾滋病。

一个人的救援

2000年起,高耀洁将工作重心转向艾滋孤儿——这个词正是她首创的。

她的方法直接而务实:亲自走访村庄,寻找孤儿;从自己的退休金中拿出钱来资助他们的学费和生活费;为他们寻找领养家庭;在村里当众抱起感染艾滋病的孩子,以消除人们对病毒传播的误解。

从2000年到2004年,她花费超过八万元,直接资助了一百六十四名艾滋孤儿。她的全部支出——包括宣传材料、患者救助和孤儿资助——超过一百万元

她的资金来源包括:个人养老金、2001年乔纳森·曼奖两万美元奖金、2003年麦格赛赛奖五万美元奖金、福特基金会一万美元捐赠,以及出版的二十多本书的全部版税。她把书籍收入全部换成书籍,免费分发给需要的人。

无法忘却的场景

在她的公开演讲和著作中,高耀洁反复讲述那些令她终生难忘的场景。

最著名的一幕发生在2000年:”我走进一个村子,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,听到一个孩子在喊:’妈妈,下来;妈妈,下来。’走进屋里,我看到孩子的母亲已经上吊自杀了。那个小孩子不知道妈妈已经死了,他拉着妈妈的脚,不停地喊妈妈下来。”

那位母亲刚刚被检测出艾滋病阳性,丈夫已经死于艾滋病,家里的积蓄被江湖郎中骗光了。”这样的故事在河南所有艾滋病村到处都是,”高耀洁说。

还有一次,她和记者一起走进一个村庄,听到一户人家传来嚎啕大哭声:”走进屋里,我看到一个孩子抓着母亲的腿。母亲因为得了艾滋病、治不起病而上吊自杀了。”

“我走出村子时,一路哭个不停。”

代价

这项工作给高耀洁带来了沉重的精神负担。在晚年与传记作者林世钰的交谈中,”每次提到那些受害者,她都会情绪激动,忍不住哭泣。”

朋友们回忆,在讨论感染艾滋病的农民和孤儿时,”她常常难过得泣不成声”。

“这些人死得太惨了,太不公平了,”她说,”我必须为他们说话。”


第六章:见证者——她的著述与声音

一万封信

高耀洁最重要的贡献之一,是收集和保存了艾滋病受害者及其家属的来信。

自1996年确诊第一位患者后,绝望的受害者开始从全国各地给她写信——来自河南、海南、湖北、广东、云南、新疆……信件以千计涌来。她的公寓成了接收和回复这些信件的”指挥中心”。

这些信讲述着一个个家庭的毁灭:感染的过程、疾病的痛苦、社会的歧视、求助无门的绝望。当第一万零一封信到来时,她决定将它们编辑出版。

2004年,《一万封信:我所见闻的艾滋病、性病患者生存现状》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。然而,书中所有对政府的尖锐批评都被删除——编辑为此哭泣。由于当局禁止宣传和书店展示,仅售出三千册。高耀洁不得不自己把剩余的书分发出去。

2009年流亡美国后,她终于在香港出版了未经删节的版本《血灾:10000封信——中国爱滋病泛滥实录》。”我所有关于艾滋病的书在中国都遭遇了同样的命运,”她说,”现在我可以自由表达了,我把原来的书名改成了《中国艾滋病祸》。”

著作全景

高耀洁一生出版了二十多部著作

  • 《一万封信》(2004)——记录患者来信,获2005年最佳中文图书奖
  • 《血灾:10000封信》(2009)——未删节版,香港出版
  • 《高洁的灵魂》(2008/2017)——自传回忆录
  • 《中国艾滋病调查》(2005)——实地调查报告
  • 《中国艾滋病祸》(2008)——最新证词
  • 《我的防艾路》(2011)——十年抗艾历程
  • 《镜头下的真相》(2013)——艾滋病村影像记录
  • 《高耀洁回忆与随想》(2015)——流亡岁月反思

此外,她自费印刷分发了超过一百二十万份宣传册和近五十万本书

她的声音

高耀洁的公开言论坦率而尖锐,从不回避敏感话题:

关于使命:”我的驱动思想是:如何能挽救更多人免于死于这种疾病?我们每个人只活一次。”

关于掩盖:”政府有一个很好的武器——说艾滋病是吸毒和性传播带来的脏病。所以每个人都认为艾滋病患者是有道德缺陷的坏人。”

关于真相:”如果处理不当,中国的艾滋病危机将像内战或饥荒一样具有灾难性。”

关于责任:”这是一场人祸。然而,对此负有责任的人至今没有被追究,也没有说过一句道歉。”

关于自己:”我不是英雄,我只是一个普通人。我是原本意义上的人。我无法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。”


第七章:世界的目光——国际认可

荣誉与代价

从2001年起,高耀洁开始获得国际社会的认可:

  • 2001年:全球健康理事会乔纳森·曼健康与人权奖——被禁止出境领奖
  • 2002年:《时代》杂志”亚洲英雄”
  • 2003年:拉蒙·麦格赛赛公共服务奖——被禁止出境领奖;同年获中央电视台”感动中国十大人物”
  • 2004年:《南方人物周刊》”影响中国的五十位公共知识分子”
  • 2007年:全球妇女领袖奖(经国际斡旋后得以领奖);同年纽约科学院海因茨·佩格尔斯科学家人权奖;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第38980号小行星命名为”高耀洁”
  • 2015年:刘宾雁良知奖

然而,国际荣誉既是保护也是麻烦的根源。每一次国际关注都使她成为当局更大的目标。2001年和2003年的两次国际大奖,她都未能出境领取。2007年的软禁事件表明,只有国际压力能够暂时保护她——但这种胜利又导致更严厉的报复。

希拉里·克林顿的友谊

在高耀洁的国际支持者中,希拉里·克林顿是最重要的一位。

2007年,正是克林顿直接写信给胡锦涛主席,才使高耀洁得以出境。此后两人多次会面。2019年,克林顿在纽约探望高耀洁,称她是”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之一”。

2023年12月高耀洁去世后,克林顿在推特上发文悼念:”我非常难过地得知我的朋友高耀洁博士去世的消息。她因揭露传播艾滋病的输血项目而遭受软禁和流亡。她是我所认识的最勇敢的人之一。”


第八章:流亡——最后的篇章(2009-2023)

异乡的苟活

2009年8月,八十二岁的高耀洁抵达纽约,住进了哥伦比亚大学附近西哈莱姆区的一间一居室公寓。房租每月两千美元,由哥伦比亚大学教授黎安友帮她筹集。

她从未学会英语,也从未真正适应美国的生活。”自2009年以来,我已经离开祖国十多年了!”她写道,”我的家人要么去世了,要么与我分离。身处异乡,我难以安顿下来,也学不会语言……漫漫长夜,我像一个心碎的旅人!”

她用”苟活”二字形容自己在美国的生存状态——”live on in degradation”。当一些美国朋友建议她住进养老院时,她拒绝了,认为那更加屈辱。

她的身体每况愈下:因文革期间自杀未遂而失去大部分胃部,只能吃面条和馒头;血栓扩散使她行走困难;听力和视力都在恶化。2016年,她因肺炎住院。晚年的她几乎卧床不起,”每天只有几分钟能下床”。

但即便如此,她仍然坚持写作。电脑常年放在胸口,手指在键盘上敲打。”昨天写了四个小时后,我的手指全都发黑了,”她曾这样描述。

最后的工作

流亡期间,高耀洁继续出版著作:2013年出版《镜头下的真相》,2015年出版《高耀洁回忆与随想》,2017年更新《高洁的灵魂》。

她配合记者林世钰完成了口述自传《烟雨任平生》,林世钰”数十次”前往她的公寓进行深入访谈。她还配合BBC记者和纪录片制作人记录她的故事。

她始终与国内的艾滋病患者保持联系,通过中间人传递信息。许多中国访客把她视为英雄,专程前来拜访。黎安友教授说:”许多中国人把她当作英雄,他们来纽约时,如果不知道怎么联系她,就会问我……据我所知,她总是给那些人回信,并欢迎他们来访。”

最后的愿望

2016年11月,高耀洁发表了一份郑重声明:

“我叫高耀洁。我在此郑重声明,当我死后,我希望我的遗体被火化,不要土葬。我希望我死后尽快将骨灰撒入黄河,不要举行任何仪式。”

“我不想要坟墓,因为我担心那些撒谎的人会试图从中牟利。我不能留在美国。我要顺着黄河往东漂流,基本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”

她在遗嘱中表示希望儿子将骨灰带回中国,撒入黄河。”她每次见到我,都会提到这件事,”林世钰说,”她总是为此担忧。”

离世

2023年12月10日——国际人权日——高耀洁在曼哈顿的家中去世,距离她九十六岁生日仅九天。

黎安友教授当天上午就在她家中,等待法医到来。”她多年来一直很虚弱,每天只有几分钟能下床,但她的健康状况一直稳定,她的死是突然和出乎意料的。”

中国社交媒体上涌现大量悼念帖文。微博评论写道:”可以说高耀洁把一切都献给了艾滋病患者,有良知的人会永远记住她。””她是一个伟大的人,可惜因为政治原因客死他乡。””她说’一个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’,某些官员会不会感到羞耻?”

在河南文楼村,一位名叫刘的村民说:”她为河南的艾滋病感染者做了那么多。她去世了,大家都很难过。”

中国官方媒体没有报道她的死讯。当《财新》杂志在”告别2023″专题中将她与李克强等人并列时,文章被删除。


第九章:内心世界——是什么支撑着她

动力之源

支撑高耀洁数十年抗争的力量,首先来自她的童年教育。即使在晚年,她仍能诵读《诗经》和《孟子》。孟子的教诲深深印在她心中:”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”

“以天下为己任”的生命哲学早在童年就已形成。

其次是她早年的苦难经历。正如张继成所说:”许多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,但她已经经历了太多,所以她不害怕。”文革的迫害、自杀未遂、儿子入狱、祖坟被挖——这些苦难锻造了她的韧性。

她自己说:”我经历了太多苦难,所以我帮助别人。我同情他们。”

恐惧与疑虑

高耀洁并非没有恐惧。在回忆录中,她写道:”作为医生,我不能视而不见;我有责任尽我所能阻止这种流行病的蔓延。然而,当时我并不知道导致艾滋病广泛传播的深不可测的力量。如果我知道的话,我可能无法鼓起勇气。

在流亡岁月中,她经历过绝望时刻。朋友吴薇回忆:”有时候她会说她厌倦了活着,她不想再活了。”

但她也有强烈的紧迫感——”像是真的很着急”,要尽快写完、记录下来。当她的写字板坏掉时,”她非常沮丧,因为她什么都做不了。”林世钰反思道:”写作可能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。”

她真正害怕的

“我不怕死,”高耀洁说,”我怕的是中国艾滋病疫情的真相被遗忘。

“每个人终究要面对死亡。我不怕死,我怕的是中国艾滋病疫情的真相被埋葬。我离开,是为了让那些艾滋病患者不白白死去。”

人性的选择

林世钰在回顾高耀洁的一生时总结道:”当面临说出真相还是保持沉默的选择时,高耀洁总是选择人道的方式……在人性与威权体制之间,她选择了人性,从而将自己置于与体制对立的位置。”


第十章:遗产——给善良者的启示

她改变了什么

高耀洁的工作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改变:

她的揭露促成了2003年中国政府承认艾滋病疫情存在,并推出”四免一关怀”政策——为农村患者提供免费抗病毒药物、免费检测、为感染儿童提供免费治疗和上学机会、为受影响家庭提供生活补助。

到2004年,全国建立了四百多个血站以控制血液传播。政府在艾滋病防治方面投资超过二十亿元

她亲自资助了一百六十四名艾滋孤儿,印发了一百二十多万份宣传册和五十万本书。她保存的一万多封信件,成为这场人祸不可磨灭的历史档案。

未竟的事业

然而,高耀洁的努力无法改变体制。正如她的传记作者所观察到的:”高耀洁的努力无法改变这个系统——中国政府对最初SARS和新冠疫情暴发的隐瞒,与对艾滋病疫情的官方态度几乎如出一辙。”

她没有看到任何一位对血祸负有责任的官员被追究。她的家庭因她的工作而破碎。她在异国他乡孤独终老。

她被如何铭记

在官方叙事中,高耀洁的名字仍是敏感词。但在民间,她被称为”民族的良心”、”中国的特蕾莎修女”、”高奶奶”。

艾滋病医疗基金会在她去世后声明:”历史将把她列入全球艾滋病斗争的英雄之列。”

2007年,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第38980号小行星命名为”高耀洁”。有人评价说:”她的善良和坚持就像那颗小行星。即使在黑暗中看不见她的光芒,它也会永远照亮后世。

给善良者的教训

高耀洁的一生为那些可能面临类似选择的人提供了宝贵的启示。

首先,不要低估个人的力量。林世钰说:”想想看,1996年她六十九岁,已经退休了,她从没想过会救那么多人,也没想过会因此惹上那么多麻烦。但不这样做违背她的良心,所以她做了。”

其次,从自己的专业领域出发。高耀洁以医学知识为武器,从诊断一位患者开始,逐渐揭开整个疫情的真相。

第三,记录一切,写下一切。高耀洁出版了二十多本书,保存了一万多封信件,为后世留下了不可替代的证词。

第四,寻找盟友。她的工作得到了记者、国际组织、外国政要的支持。即使只有少数忠诚的朋友,也能支撑多年的抵抗。

第五,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。监视、软禁、电话监听、邮件截获、家庭破裂——这些都是吹哨者可能面临的后果。

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,选择说真话,即使代价高昂

“不说话可以,但不要说假话,”高耀洁如此总结她的原则。


尾声:黄河东去

2023年12月10日,高耀洁在曼哈顿的公寓里安详离世。她的遗愿是将骨灰撒入黄河——那条流经她家乡山东、流经她工作半生的河南、流经无数艾滋病村的古老河流。

然而,她留下的远不止骨灰。

一万多封信件记录着无数家庭的苦难与消逝。二十多本著作见证着一场被掩盖的人祸。数百万份宣传材料曾在铁路站台、乡间小路、诊所和课堂上流传。一百六十四名孤儿因她的资助得以上学,其中一些人走进了大学的校门。

“我本可以在退休后过一种安静、平淡的私人生活,”她在回忆录中写道,”如果我没有去看那位艾滋病人的话——她把我送上了一条不归路。”

这条不归路漫长而孤独,充满苦难与牺牲。但正是这条路,让一个普通的退休医生,成为了一个时代的良心。

高耀洁常说:”我不是英雄,我只是一个普通人。我是原本意义上的人。我无法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。”

也许,这正是她留给我们的最重要的遗产:在一个选择沉默更安全的时代,仍有人选择说真话;在一个体制碾压个人的社会,仍有人选择站在受害者一边;在人性与权力的对峙中,仍有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人性。

那颗以她命名的小行星,将在宇宙中永恒运转,提醒着后人: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,良知的光芒从未熄灭。


高耀洁(1927年12月19日—2023年12月10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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